2014年6月21日星期六

合欢树

学校和合欢树总是一并出现在我的记忆里。

夹在娇娇书里干巴巴的丝状花是我第一次见的合欢花,从外到里渐渐淡下的粉红,真叫人怜惜。 娇娇说它叫马缨花,做成书签像极了小扫把,还拿着花柄在我的手心轻轻扫拭。见我喜欢,送给了我。我小心夹在课本里,几乎是虔诚地放进书包,放学回家一路都不敢跑,生怕它们从书页里蹦出来,颠簸成碎片。记忆中那可是件宝物,甚至是值得炫耀的事。可是干涩的花标本太脆弱,经不起玩赏就一缕缕断掉了。我舍不得丢,把碎花夹进厚厚的汉语词典珍藏。心想就算花标本完全碎了,干花粉也能永久地封在书里缝。

吃完饭的时候,我问妈妈,你知不知道有种类似扫把的花?妈妈一脸茫然。我放下筷子就跑到书桌前,拿合欢花标本给家人看。她们才知道我说的是合欢。可是妈妈不懂我多宝贝我的小花,随手一捏就烂得像头发渣滓,粘在黏黏的饭桌上,拿不起来。我的眼泪唰就下来了,我能听到碎片对我的埋怨和哭泣。大家都茫茫然看着我,完全不理解。这个时候也是我感到最孤独的时刻。


我从来不认得花花草草,但从那天开始我便认出二小甬路左侧的房子(当年是音体美办公室)边是棵合欢树。这种感觉就像你在不认识一个人以前从不留意,一旦认识就能处处发现他的影子。那是合欢花开的季节,一树的淡粉,朦胧,清雅。树下也是一层粉红,那么好看。总有些同学嘻笑着在树下奔跑,把我心爱的合欢花踩得粉碎。我在心里大叫,不要呀,我要把它们全部带回去夹在书里呢。可我弱小安静,绝对不会说出来,只得在人散去了,拣拣边缘完好幸存的小花。后来,每年我都会拣花,每天经过都要望一眼合欢树。只要它还在,我就心安。

上了初中,我更喜欢收集漂亮的笔啊,本啊,完全忘记合欢树这回事儿。那时班里统一买了语文阅读题,就是一篇篇名家散文外加几道中心思想,写作手法等等的题。我花一晚上就把这些文章看完了,喜欢的不得了。记得里面有史铁生的《合欢树》,他总是用地坛,树啊做意象来表达对母亲的思念,所以文章没啥写物的句子。很奇怪,给我终身难忘的是这句:我想,上帝为什么早早召母亲回去呢?她心里太苦了,上帝看她受不住,就召她回去了。后来我就把这句话套在自己身上了,心想,苦就苦吧,上帝看我苦就能把我召回去了。多可笑的催眠术。

高中有三个校区,没记错的话高三校区正门右侧是一排合欢树。快高考的日子正是合欢开的旺盛的时节。每天放学都很紧张地顾不得赏花,只有中午上学我才能稍稍走慢会儿,捏着一朵合欢花插进笔筒。爸爸妈妈陪读,有天晚上还说,等咱走的时候在这合欢树下照几张相吧。可惜,高考大于天,什么也顾不得。一考完,就忙着搬东西回家,整个学校乱的像个灾难。合欢树下,是论斤买书的小贩和满地的辅导资料,是拎着行李的学生和家长,是匆匆忙忙的最后的问候和拥抱。伴着几乎堵塞的马路上乱鸣的车笛,我最终也没能跟这片合欢树合个影。

秦皇岛的温度比家里低,花季也稍晚。据说主校图书馆边的合欢被换成了法国梧桐,还记得去年朋友邀我去看合欢花呢。好在开发区的合欢还在。我每天都不知道在忙什么,我宁可去操场跑步,在宿舍睡觉,也不会为合欢花停留一秒。

我的小学已经扩建的很大了,再也不可能有那排小平房。我的初中辅导书也都被卖了,读《合欢树》我只能用百度。我的高中据说也有变化,即使不变,合欢树下的人也不再是我们。我的大学过了一半,好多东西就像合欢树一样根本无法带走。

合欢树的名字真好听,合欢花也好看。可是现在,我有点儿怕它了。



--沙扬娜拉